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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河边的村子叫桑园，名字里有桑，日子里却没多少暖意。安玄烁守着几间土坯房和半亩桑田，靠养蚕换米粮。她的手总在茧房里泡着，指节粗得像老树根，桑树上的叶黄了又绿，她的日子却像被抽丝的蚕，越抽越细，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。乡邻的白眼、丈夫的杳无音信、官府的催捐，把她困在这方天地里，连风都带着苦味。

蚕房里的晨昏

凌晨三点，露水还挂在桑枝上，安玄烁就挎着竹篮出门。桑叶要带露采，嫩尖上的水珠沾湿头发，冷风往领口钻，她缩着脖子把桑枝塞进背篓。日头爬到头顶时，蚕房里闷热得像蒸笼，她跪在地上捡蚕沙，一跪就是大半天，膝盖早磨出红印子。今年的春蚕总爱蜷在角落，她把桑叶一片一片挑进竹匾，指尖被桑刺扎出的血珠渗进叶缝里。夜里听着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，她数着蚕的数量，心里像压着块石头——少一条，就少一份活命的指望。

乡野间的流言

村口碾盘边，几个妇人凑在一起，“安玄烁的蚕房阴气重，别是招了什么邪祟”，“听说她男人在外面跟戏子跑了，她才养这么多蚕想骗钱”。这些话像桑树上的虫子，悄无声息爬满她的耳朵。她去借米时，米缸边的婶子突然别过脸，“我家的米要留着给娃治病”，话没说完却把米缸盖得更紧。婆家的人更冷，婆婆总说她“不下蛋的鸡”，连过年的饺子都不匀给她一碗。她把委屈咽进肚子，只在蚕房里偷偷掉泪，蚕却像是通人性，跟着她一起安静地吐丝，吐完最后一根，就再也不动了。

苛捐与生计

官府的人又来了，这次要的是“新蚕捐”。她把攒了三年的银角子全掏出来，还是不够。税吏把她的蚕匾掀翻在地，蚕宝宝滚了一地，她扑过去捡，手背被木匾边缘划出血，血滴在桑叶上，像开了朵绝望的花。她跪在地上磕头，额头磕出的血和桑叶混在一起，税吏却只骂她“穷酸货”，一脚踹开她的竹篮。回到蚕房，她看着满地狼藉，突然觉得那些蚕比她幸运，至少能安静地吐丝，而她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
最后的霜降

霜降那天，最后一批蚕也死了。蚕房里空荡荡的，只剩下些干瘪的茧子。她坐在门槛上，并看着桑叶落满院子，像铺了层白霜。远处传来别家的笑声，是新添了男丁的人家。她摸了摸怀里丈夫留下的旧船票，眼泪砸在票根上，晕开一片模糊的字迹。这年冬天，她没再养蚕，只是把那船票烧了，灰烬混着桑叶，飘向黄河里，连个响儿都没惊起。黄河水依旧东流，带走了桑叶，也带走了一个女人的一生。桑园里的风，还在吹着，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数茧子的身影了。